絲卡波蘿太太的來信

上個星期,打網球的球友羅兄打電話給我,說是在背部長了一個腫瘤,不知該看整形外科,還是皮膚科醫師是好? 我回答說,既然是腫瘤切除,為了手術後疤痕的考慮,原則上當然是要看整形外科了!說著說著,羅ㄟ不放心,乾脆趕來網球場,要我親自看看,再做決定.

脫了上衣一看,原來是一個約兩公分大小的贅皮瘤,也就是皮膚上的贅皮,經年累月之後,逐漸長大,而形成的腫瘤.仔細一看,這個腫瘤的根部很細小,於是告訴羅兄,其實可以用潔牙線綁緊,它就會自然脫落,不須要手術切除的.

於是羅ㄟ馬上就去附近藥房,買來了一卷牙線,我則截斷一條牙線,用外科手術的打結方式,把這個腫瘤的根部綁死.綁好了之後,羅ㄟ立刻就開始打球,不須要像手術過的患者一樣,有運動方面的禁忌.

今天在球場遇見羅,檢查上次"手術"的結果,發現腫瘤已經完全的齊根脫落乾淨,於是交代羅兄,由於背部容易長出蟹足腫或增生性疤痕,傷口痊癒之後,最好是持續貼透氣紙膠帶,以預防疤痕突起的問題發生.本來對手術還十分擔心的好朋友,"手術"後的這個禮拜以來,卻完全都不像個病人那樣的不方便,談起這件事情,羅 ㄟ對於我這個醫師朋友的服務,顯的特別欣慰.

其實早在當醫學生的時代,老教授們就曾經諄諄教誨:"外科手術,最重要的是Approach",意思就是強調手術途徑或是方法選擇的重要性.打個比方,以外科基本的闌尾切除手術為例,如果切口位置稍微偏差,就又可能使原先15分鐘之內,就可順利完成的小刀,演變成好幾個小時的大刀,還賠上術後腸壁沾粘的後遺症.

頭腦清楚的外科醫師,也有可能運用智慧與經驗,將原本複雜的手術,用更單純而直接的方式處理,則不但可減少傷害,更有可能獲得更快ˋ更完美的恢復效果.

談到這兒,令我回想起來,在1990年中,南非開普敦Mrs.Scarborough 絲卡波蘿太太的故事.

有一次值班的時候,遇見一位白人女高中生送醫急診,原因是她騎腳踏車上學的路上,與一輛自用小客車對撞,造成臉頰上一塊皮肉洞穿,整塊肉掉下來.這天剛好是我當班,所以就由我來主刀,負責修補這個破洞.

手術雖然相當困難,但是在國家民族的使命感支持下,總算幸不辱命,我終於在高被顯微鏡下,找到了微細的血管,接通吻合血管,在開刀房全體同仁的歡呼聲中,順利的完成了手術.

幾天後,當地最大報the Argus特派記者,邀請我至這位女患者的病床前,進行獨家訪問,以大篇幅刊登在報紙上.記者稱呼我為"從台灣借來的醫師",而沒有說我是前來開普敦進修的醫師,應該算是一種禮遇的稱呼吧!

說真的,從台灣到國外進修的醫師,每年不之凡幾?身為前來進修學習的醫師,能夠因為手術成功,而被國外報紙,大篇幅的報導,捫心自問,我在臨床上的努力,確實是沒有愧對或浪費國家支持我去國外進修兩年的花費!!!

報紙報導這個成功手術之後約一星期左右,秘書Ivan小姐轉給我一封署名Mrs. Scarborough的來信,中文翻譯信的內容,
大致如下:

張醫師,您好!

看到報紙上刊登您成功的顯微手術,十分恭喜,也讓我回想起,半年之前,我的小指頭砸傷後,骨頭與韌帶外露,趕到開普敦大學附屬醫院急診的經過.

當時就是您爲我治療我那受傷嚴重的小指頭.我十分驚訝您當時的處置方式.我原本以為,整根脫臼ˋ骨頭露在外面的小手指,至少也得打個鋼釘或上個石膏什麼的,而你當時只是將傷口縫合起來,然後把我的小指頭,與隔鄰的無名指,用紙膠帶綑綁在一起,要我回去練習活動受傷的手指.

我依照您所教導的方式,不停的做練習,很快的就痊癒了.現在事隔半年,我的小指頭不但功能完全恢復,也見不到任何的疤痕,我敢跟你打賭,就算你當面檢查,也無法分辨,哪一隻手指,是你當初手術過的那一隻?

我很誠摯的,想要邀請您與您的家人,抽空一起共進一頓晚餐,以感謝您對我的幫助.

期待您的回電

絲卡波蘿太太 

閱讀完了這位患者的來信,有感於她的誠摯邀請,並且基於國民外交的考量,我們全家高興的應邀,前往絲卡波蘿太太的家中晚宴.一見面,這位慈祥的女士就展開兩隻手掌,作彎曲與伸直的動作,要我猜猜看,哪一隻手指頭,才是我手術過的那一隻?

我真的是無法分辨,難怪老太太會這麼高興了!席間,我了解到,她們是來自德國的移民,大家相談甚歡.多年以後,想起來這件事情,想到老太太滿意的模樣,仍然感到十分的成就感,這大概是做為一位醫師,最快樂的回報吧!

隨後,絲卡玻蘿太太又送給我一份小禮物與感謝卡,上面寫著:

親愛的張醫師,我們包了一份小禮物,

以感謝你的手術技術與上帝所賦予的癒合能力,

希望上帝保佑你們大家


Buddy Strapping Technique併指膠帶技術


這種技術,也就是當時我處理絲卡波蘿太太手指開放性脫臼的方式,原理就是,利用受傷手指的隔壁健康指頭,扶持受傷的手指.方法就是將這兩隻指頭,以紙膠帶綁在一起,這樣一來,受傷的指頭,會被隔壁健康的指頭拉著一起運動復健,受損移位的關節面,也因為每天無數次的伸直與彎曲活動,逐漸的恢復成為完整的關節面,所以才會恢復的這樣完美.

從開普敦進修返國之後,這種簡單的技術,竟然首先運用於我的小兒子身上.小兒子才剛滿五歲,騎腳踏車摔跤的時候,右手掌著地,整個手掌立刻就腫了起來.急診照了X光之後發現,原來是第四掌骨骨折.子女曾經有過相同經驗的父母,大概就還能夠記得,小孩子的這種骨折,通常得上全身麻醉,進行掌骨打鋼釘或鋼板固定的手術,如果是打鋼板,還得於痊癒之後,再度進行手術,取出鋼板.

檢查過小兒子的病情之後,立刻就以紙膠帶,將無名指與中指黏貼在一起,直到六週後,才解除紙膠帶的束縛,骨折部位還有些微腫脹,半年之後,斷骨完全癒合,看不出有任何變形或是功能上的妨礙.

我出國進修兩年,所學到的知識與經驗,都從未藏私的教導其他同儕,各位可能會想,這種以紙膠帶纏繞緊鄰的指頭,來救治指頭骨折或脫臼,既然是很好的方法,那麼就應該便成為一種很普遍的技術才對,不是嗎?

實際情況,可並不是像大家所想像的這麼簡單!

從國外進修返國之後,多少沾染了一些,討論會上,直言不諱的氣息.外國人並非樣樣比我們强,但是造成我們今天科技落於人後的原因,不可否認的,會議中不敢直言討論,是阻礙進步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
回國服務之後的某一天,早上晨間會議的時候,值班的住院醫師,報告前晚急診手術的案例之中,有一位老先生的右手食指被重物壓砸傷,X光片呈現右手食指的掌指關節歲咧骨折現象。值班的專科醫師,將碎裂的掌指關節,以三支鋼釘固定,維持長指關節曲度在60度角上下---毋庸置疑的,這是教科書上所學到的標準處置方式

問題是,鋼釘該固定多久?將來這個關節的能,可以恢復多少百分比?如果我是患者,這個才是我最關心的問題。教科書上教導我們,手術後須要等待約四~六週之後,才能拔除鋼釘,但是將來這個關節的活動範圍,勢必會受到嚴重的損失。

基於善意,我請教這位專科醫師:

"請問這三支鋼釘,你準備多久之後拔除呢?"

"六個星期"他回答說。

"如果固定六週,將來關節活動能力將會嚴重的不足的"我繼續問"你預期將來這個關節的活動範圍,有多少角度?"

"零度"他回答。

"我在開普敦所學的方式",我解釋我所學到的作法"建議你可以在鋼釘固定三天後,拔除鋼釘,把食指與中指以紙膠布黏貼在一起,開始復健運動","依照以往我們的經驗,用這種方式治療,將來這個關節,可以保持約70~80%的活動範圍,比0%的活動範圍要好的多,建議你不妨採用這種方法"我建議說。

"我不準備這麼做"他斬釘截鐵的回答說"我還是會依照原訂計畫的時間拔除鋼釘"

當時在場的其他同儕,到底心中是怎麼想,是否贊成我的作法,我不是很清楚,然而在我心中,卻是感慨萬千!如果有人告訴我新的觀念,尤其是成功的經驗,我會迫不及待的,馬上就著手學習的,為何會有人明知道自己所做的,將會是效果極為不理想的手術,而卻仍然堅若磐石,絕不接受不同的觀念呢?

如果醫師能夠告知患者,所有可能的治療方式,然後由患者作選擇,那麼,這位患者會作什麼樣的選擇呢?

醫學之所以會不斷的進步,正是因為我們今天的成就,還不夠完美,即使現在我的專業領域,只專精於美容手術,這個道理也仍然是金科玉律。是否要繼續進步、精益求精,還是得敞開心胸、不斷的接受新知,不是嗎?

告訴羅ㄟ這個故事的時候,剛好旁邊有位學弟鄭醫師再旁聽,聽完之後告訴我,以前他有位患者,是一位年輕的飛行軍官,就是因為指頭壓傷,發生骨折,手術處理之後,功能無法恢復,所以只得停飛--這真是個活生生的例子!雖然只是小小的傷害,醫師不同的判斷、不同的處置,對於患者來說,卻有可能影響其一生,實在不可不慎!

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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